曾经我天真地以为,即使那个家再糟糕,大不了熬到十八岁,成年了,离开就好了。我曾无比确信,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起,过去就会被永远留在身后。然而,当我真正跌跌撞撞地步入社会,才惊觉人与人的厮杀从来不是单打独斗。每一个站在我面前的个体,其实都是他身后所有资源的总和。基因、天赋、受过的教育,甚至儿时吃过的每一餐饭,都是将我们引向此刻的全部原因。

我的一举一动,每一个下意识的念头,竟然都承载着家族的记忆。当我仔细观察人群,我能轻易分辨出谁是背后有支撑、心里有底气的,而谁又像我一样,是在家里就被打压惯了,一遇事便不知所措,甚至歇斯底里。社会毕竟是残酷的,我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弱者气息,往往只会招致更多的攻击。当我在夹缝中遍体鳞伤,想要退回自己的小窝舔舐伤口时,却发现这屋子是漏风的,心里是空荡的。我的外貌、谈吐、处事方式、脾气、情绪,甚至我笑起来的样子和眼里的光,无一不在展示我全部的过往。曾经被输入了什么,如今就一定会输出些什么。我不再幻想自己能对这个世界温柔以待,因为我的每一次忍让,都隐藏着曾经遭受的压迫;我的每一次暴怒,都喷涌着过去听到的那些侮辱。

苦难真的不值得歌颂,去歌颂苦难,是对像我这样无端受苦之人的亵渎。每当谈起原生家庭,总有人举出那些自小孤苦却终成大业的反例。但这些例子之所以能被记住,恰恰是因为它们太少了,少到成了奇闻。对于我来说,受苦就是受苦,没有特别的意义。我不再试图从苦难里寻找价值,也不再强迫自己从过去压抑的人生中挖掘意义。我必须承认,我和别人,和那些从小得到精心呵护、气血充足、每一个细胞都充盈着生命力的人,是不一样的。

我要学的,是认识现在的自己,是试着和这个支离破碎的自己和解。

我人生首要的任务,是先把七零八落的自己拼凑完整,之后再谈其他。我不能一开始就天真地试图和所有人一较高低,那样只会把我逼疯。从小我就在烂泥坑里苟且,长大后带着慌张胆怯的眼神、孱弱的身体和混乱的头脑爬出泥潭,却妄想和那些自小在恒温泳池里练出强健体魄、阳光自信的人同台起舞。当别人用优雅的泳姿赢得了满堂喝彩,我却在角落里用慌张的狗刨掀起一片嘈杂。

哄笑中,仿佛有人指着我说:“看啊,那人跟狗一样。”

没人注意到我快要溺死,更没有人知道,那丑陋的狗刨是我求生的本能在最后时刻迸发出的绝望呐喊。我拼尽全力露出水面,面红耳赤地喘息。在这死里逃生的时刻,人们关心的却只是我的姿势是否优美,溅起的水花可曾温柔。

生活对于有些人不过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游戏,可对于我,却是一场看不见终点的负重长跑。别人在追逐中获得满足,而我却在彷徨中日渐迷失。

我以为离开家的那一刻起,自己已经告别了过去,可现实是,我将背负起全部的过往度过余生。当别人在搞学习、搞事业、搞人际关系、经营完美人设时,我却在原地内耗,单单是消化自己的负面情绪就已经让我精疲力竭。在别人看起来我似乎什么都没做,而只有我自己知道,仅仅是努力不伤害自己、不攻击别人、活得像个正常人,其实就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。

人到中年,我悲哀地发现,从废墟里爬出来的自己,不仅未被苦难赋予更多价值,得到的全部仅仅是散乱破碎的精神和日渐浑浊的眼神。我被别人越拉越远。人们开始怪罪我的懦弱和无能,像要求正常人一样要求我,至于我的过去,我心里的苦,眼里的泪,与旁人何干。

终于,我或明或暗地有了一种彻悟——原生家庭带给我的,从来不是维持一时的阴雨,而是绵延一生的潮湿。